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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情介紹
橫店影視城6號棚，空氣里浮動著樟腦丸和舊綢緞混合的香氣?；瘖y間的鏡子被三十盞燈泡圍了個圈，把一張臉照得像即將祭天的面具。
“卡——！”
導(dǎo)演從監(jiān)視器后面彈起來，劇本被他攥成一卷，指向我的方向，像一根隨時會落下的教鞭。“那個誰，”他頓了一下，顯然沒記住我的名字，“你演的是武則天，不是家養(yǎng)波斯貓。下巴，下巴再抬三度。這個女人在窺視整個王朝，她不該垂下眼睛去接任何人的目光。”
周圍響起零星的竊笑。我盯著鏡子里那張糊著膩子粉似的臉——眼尾被膠帶拉得吊起，唇色是沉得發(fā)黑的紫紅。妝太重了，重得像個殼，而殼里的我輕飄飄的，像一句被風(fēng)刮跑了的耳語。
武則天。十四歲入宮，三十二歲封后，六十七歲登基。我在讀過的每一行字縫里拼湊她，越拼越覺得自己在描一張鬼影。
角落里的場務(wù)打了個哈欠。燈光太熱，龍袍下的內(nèi)衣已經(jīng)濕透了，化纖質(zhì)地的領(lǐng)口硌著脖子，像一道隱形的鎖。我忽然想，她站在含元殿最高的臺階上，穿著真正的十二旒冕冠，那重量壓下來的時候，也會覺得喘不過氣嗎。
導(dǎo)演的椅子又吱嘎響了一聲。他大概已經(jīng)在手機上搜起了備用演員。我得動起來，得做點什么，得讓身體先于理智相信我就是那個十四歲進(jìn)宮的女人，那個從才人到帝王的攀登者。被命運拋進(jìn)深淵的人有兩種結(jié)局，一種是溺死，一種是讓深淵改道。
我深吸一口氣，提起裙擺，走向那塊刺目的綠幕。
綠幕前放著一把仿制的龍鳳椅——塑料的，漆金邊有些已經(jīng)開始脫皮，椅背的龍爪少了一根指頭。我坐上去，手指扣住扶手上那道裂痕，指甲掐了進(jìn)去。
“準(zhǔn)備好了嗎？”導(dǎo)演的聲音從幽暗處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不耐煩。
我閉上眼睛。再睜開的時候，綠幕不見了。紅墻金瓦從地面升起來，每一片琉璃瓦都燒著十月的陽光。石榴在枝頭裂開，露出血色的籽?？諝饫镉泄鸹ê蛪m土的味道，還有更遠(yuǎn)處，含元殿銅鼎里常年不熄的艾草香。
我看見了長安城。
風(fēng)從午門的方向吹過來，灌進(jìn)袖口，涼意順著脊背攀上來。城墻上插著玄色的龍旗，獵獵作響。宮人們躬身退到兩旁，我看見那些低垂的帽子下，藏著偷偷抬起的眼睛——有的敬畏，有的好奇，有的像刀子，藏在笑意底下。
“圣上——”一聲唱和破空而來，太監(jiān)的嗓子又尖又細(xì)，像一把刀劃過瓷盤。
我緩緩轉(zhuǎn)身，裙擺掃過金磚地面，發(fā)出輕微的沙沙聲。我認(rèn)出了那個領(lǐng)頭的太監(jiān)——王伏勝，在史書里他后來被杖殺了，因為他管不住自己的嘴。此刻他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冰涼的金磚，雙手高舉過頭，托著一道明黃色的奏折。
“嶺南道急奏?！?
我沒有接。女皇不該伸手去接任何東西，尤其是在這么多人面前。我只是看著他，看他的背在視線里一點一點縮下去，像被日光曬蔫的草。過了很久——久到角落里又有人開始焦躁地挪動腳步——我才從齒縫里擠出兩個字：
“念?！?
聲音不大， 但在這突然寂靜下來的大殿里 ，每個字都像銅錢落在石板上，聽 得真真切切。我看見 王伏勝的喉結(jié)上下滾 動了一下。他打 開奏折的指尖在發(fā)抖。
“嶺南道……嶺南 道所屬梧州，大 雨滂沱，晝夜不絕 ，江水暴漲，沖毀民舍 三百余間，淹斃男婦老幼一 千二百余人，請求朝廷蠲免 錢糧，撥發(fā)賑濟……”
數(shù)字從檀木冊子上掉下 來，砸在漢白玉地 面上，濺起的不是聲音，是靜默。 我站在那里，感覺自己像 一棵樹，根須正 穿過層層石磚，向下扎去，扎 進(jìn)皇城的基座，扎進(jìn)這片土 地的每一條裂縫 里。我能感覺到江水 漫過田埂時那冰冷的觸感，能 聽見孩子在屋頂 上哭喊的聲音， 能聞到泥土被洪水浸泡過后的腥味 ——不是用眼睛看見的，是用骨頭 。
我想起了 自己的第一個孩子。那個剛 出生就被王皇后 害死的公主。長 安城的那個秋天，石榴也是這 么紅著，空氣里也都是桂花香。 我把手指伸進(jìn)那紅 木棺材，觸碰她 冰涼的面頰。此刻，一千兩百個 陌生的名字，和那個沒 有名字的公主一起沉 在水底。
“傳旨，”我開口 ，發(fā)現(xiàn)自己從來沒有這樣清晰地 聽到過自己的聲音 ——它比我想象 的更低、更沉，像從地底滲出來的 ，“梧州田賦，免去 三年。發(fā)內(nèi)帑銀 五萬兩，著工部選派干員，即日前 往督造堤壩。另——”
我停 了一下，一字一句：“傳 太醫(yī)署，遣吏趕 往疫區(qū)。大水之后必有 大疫。這件事，去做?！?
大殿 里安靜了幾秒。然 后我聽見無數(shù)衣料摩擦的聲響—— 那是文武百官同 時跪下去的聲音，整 齊得像一陣風(fēng)過 竹林。
“圣上仁德 ——”
聲音撞上梁柱， 回蕩著，漸漸淹 沒在滿殿的叩首聲中。
我垂下眼睛。從寬大的袖口看下 去，我的手指正緊緊扣著 座椅的扶手，指節(jié)發(fā)白， 指尖微微顫抖。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我突然發(fā)現(xiàn)， 這雙顫抖的手，可以 決定一千兩百個人的生死。
原來權(quán)力是這樣的 ——不是金子做 的宮殿，不是頭頂?shù)拿犰?，? 是腳下跪倒的臣民。權(quán)力是 我此刻心里翻涌的那股 又苦又咸的潮水，是我同時 嘗到的一切：長安城 里的桂花香和梧州城的血腥 氣，石榴的甜和尸體的腐，長夜的 涼和朝露的潤。 是所有這些矛盾 的感覺一起涌上來，壓在 我的舌根底下，既不 吞下去，也不吐出來。
我終 于成為了她。
“ 好！過了！”導(dǎo)演的聲音 從那片紅墻金瓦 的幻象中炸裂開來，帶 著難以置信的驚喜。
我坐在那把龍 椅上，愣了幾秒。周圍的綠幕和 燈光又慢慢浮現(xiàn)回來，像是海水退 潮，露出光禿禿的沙灘 。肩膀上的十二旒突然變得沉重， 沉到我?guī)缀鯎尾蛔 ?
場務(wù)遞來一杯溫的礦 泉水。我接過來，手指 還在微微顫抖。
我把目 光投向監(jiān)視器后面那盞小燈 ，看見小小的自己坐在畫面 中央，頂著巨大的頭 飾，像一尊終于被燒 制完成的陶俑——裂痕還在 ，但釉色已經(jīng)開始發(fā)光。
“再 來一條，”導(dǎo)演的聲 音終于溫和下來， “拍個特寫?！?
我重新坐直身 體，調(diào)整好呼吸。
監(jiān) 視器的紅燈亮起。鏡頭推近。
這一次，我不再怕它 了。因為我知道， 在鏡頭的那一邊，有人正透過屏 幕看著我。那些隱藏在網(wǎng)絡(luò)另一端 的眼睛，那些被“4444 444”這個神秘數(shù) 字串起來的屏幕， 每一塊都像一面水 鏡，打撈著我的 每一個表情。
我看見自己在 那面鏡中，嘴唇微啟 。
開始放大。越放越大。詳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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