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情介紹
一張泛黃的老照片，突然從她的病床枕頭底下滑落，像一片枯葉。
我蹲在重癥監(jiān)護(hù)室門口，透過玻璃看見她——那個被所有人稱作“瘋子”的女人。窗外是梅雨季節(jié)特有的灰霾，病房日光燈慘白如手術(shù)刀，將她的輪廓削成薄薄一片。
“護(hù)士長說她又念叨了?！毙聛淼男∽o(hù)士壓低聲音，用下巴指了指我手中的照片，“什么‘荷花深處’，什么‘再死一次’——都二十年前的事了?！?
我重復(fù)她的話：“二十年前?！?
小護(hù)士撇撇嘴：“就是那起轟動全城的案子。吳記者，您那時候還沒調(diào)來本市吧？”
我沒有回答她。確切地說，是我突然說不出話來。二十年前我不是沒調(diào)來，我是親身經(jīng)歷者——那起“荷花池女尸案”的第一個發(fā)現(xiàn)者。
照片在我手中微微顫抖。畫面里，六個身穿白色連衣裙的少女站在碧波蕩漾的池塘邊，身后是一望無垠的荷田。她們笑得那樣清澈，像剛從荷尖上滾落的晨露。陽光透過她們輕薄的裙裾，勾勒出十七歲特有的、近乎透明的輪廓。
我知道她們的名字：劉芳、林荷、蘇曉、秦小蓮、周萍——還有“她”，當(dāng)年唯一的幸存者，如今ICU里靠呼吸機(jī)維持的、枯槁的軀殼。
六個女孩，六個名字，里面藏著花，也藏著殺戮。
照片背面，有一行極細(xì)小的字，幾乎被時光磨平：“荷塘深處，有芳魂不散——1999年6月?！?
1999年6月，就是她們出事的前一周。這張照片，是她們——不，是它——最后的集體照。
病房里的她突然睜開了眼。
我下意識往后一退。隔著玻璃，她的眼睛像兩個深不見底的枯井，但我分明看見里面有什么東西在燃燒。她的嘴唇翕動，像離開水的魚，但我聽不見任何聲音。
護(hù)士沖進(jìn)去。監(jiān)護(hù)儀發(fā)出尖銳的警報聲。我看見她的右手死死攥著床單，指節(jié)發(fā)白，另一只手卻緩慢地、固執(zhí)地舉起來，指向窗外——指向遠(yuǎn)處那片被高樓切割成碎片的天際線。
那里什么也沒有。只有一座廢棄的體育中心，和它后面大片大片的、被填平又重建的小區(qū)。
她指的方向，就是曾經(jīng)那片荷花池。
我的喉結(jié)上下滾動。二十年前，我在那里拍下了她們的最后一張照片。不——我糾正自己——我在那里拍下了她們的第一張照片。
因?yàn)榈谝粡堈掌腔畹?，而最后一張，是死的。
那晚我躲在暗房里沖洗照片，六張臉在紅光中一一浮現(xiàn)，像水底的亡魂慢慢浮上來。她們的眼睛里全是湖水的倒影，裙擺濕漉漉的，仿佛剛從水里撈出來。
可她們明明穿著干爽的裙子。
我扔掉鑷子，香煙叼在嘴上，卻怎么也點(diǎn)不著。暗房的紅燈像一顆跳動的心臟，把所有光線都染成血的顏色。我突然想起，二十年前那個下午，當(dāng)我問她們能不能拍一張合影時，是誰說的第一句話。
是“她”。
她對我說：“記者叔叔，你要拍就拍吧——反正我們都是一樣的?！?
什么一樣？我沒問。但我在照片里找到了答案：她們的眼睛一樣——都一樣空。像被抽走了魂魄的玩偶，帶著提前到來的一百日晷的陰影。
門開了。主治醫(yī)生走出來，表情平靜得不像是在談生死。
“病人的求生意志很弱。”他說，“但她一直重復(fù)一句話?！?
“什么話？”
“‘荷花池里沒有荷花，只有人’?！?
我的后背一涼。這不對。二十年前的卷宗里，沒有這句話。她當(dāng)年被救回來的時候，在急救室反復(fù)喊的，分明是另一句——
“我看見了，我看見了，水底下還有一張臉?！?
當(dāng)時所有人都以為她嚇糊涂了。包括我。直到后來，那個案子草草了結(jié)——池塘里只有一個女孩的尸體，溺亡。沒有外力痕跡。其他的女孩，在那場事故中幸存下來，各自長大，各自離開，仿佛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
直到三年前，林荷暴斃在自己的浴室里。溺死。水淹的。浴室里只有淺淺一層水，根本淹不死任何人。
兩個月前，蘇曉被發(fā)現(xiàn)死在她的浴缸里。同樣的死法。
一周前，秦小蓮在自家洗碗池里被找到——頭朝下，整個臉泡在一盆洗碗水里。
她們在按照某種順序死去。
而現(xiàn)在，她躺在ICU里，手指指向那片已經(jīng)消失的池水，嘴里說著不該出現(xiàn)在卷宗里的句子。
她的眼睛忽然直直地看向我，隔著玻璃，像能看到我的靈魂深處。她的嘴型緩慢地變換著，一個字接一個字，清晰得像刻在空氣里：
“你——也——在——那——張——照——片——里。”
我的心臟猛烈一跳。我不信。我從來不在自己的鏡頭里。那六個女孩的身后是我。可她的嘴還在動：
“你是——第七個?！?
我猛地低頭。照片還在我手里，六張笑臉，一池碧水，還有——那水面上倒映的，不止六個人影。
不，不是十七歲的她們。水面上映出的，是一張男人的臉。
是我的臉。
皺紋、眼鏡、灰白的鬢角——是現(xiàn)在的我。
那面如水鏡般的荷塘，在二十年前就映照出了二十年后，我的樣子。
芳魂遺恨。這四個大字像驚雷般劈在我腦海。原來恨的不是亡魂，是遺留在世上的、注定要赴約的、活人。
我緩緩轉(zhuǎn)過頭，看向窗外。梅雨停了，夕陽從云層的罅隙里漏出來，把整座城市鍍成一面破碎的金色鏡子。那些死去的女孩，正一個一個從里面走出來，穿著白色的連衣裙，濕漉漉的，像剛從二十年前的荷塘里爬上岸。
她們看著我，微微一笑。
而我身后，病床上的她，流下了最后一滴，不屬于自己的眼淚。詳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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