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情介紹
# 《春潮》—— 片段
河水在漲。
那不是洶涌的泛濫，而是一種緩慢而堅決的上升。雨水已經(jīng)下了三天三夜，整個小鎮(zhèn)被浸泡在灰蒙蒙的水汽里。街道的石板上長出了青苔，屋檐的滴水聲像永不停歇的鐘擺。我站在窗前，看著對岸的柳樹一天比一天矮下去——不是樹矮了，是河面高了。
母親說，春潮來了。
她說話的時候頭也不抬，手里依然在擇菜。菜葉在她粗糙的指間翻飛，像一只只綠色的蝴蝶。我注意到她的手指有些腫，指甲縫里嵌著洗不掉的泥。那是常年在水邊勞作留下的印記。她已經(jīng)五十七歲了，卻依然每天凌晨四點起床，去河邊洗衣服、淘米、洗菜。仿佛河水是她唯一的朋友。
“媽，河水快漫上來了，要不要把一樓的東西搬到二樓去？”
“不用?！彼穆曇羝届o得像河面，“三十年了，我心里有數(shù)。”
我心里有數(shù)。這是她最常說的話。從我記事起，她就用這句話堵住了所有疑問。關(guān)于父親的去向，關(guān)于她為什么不肯離開這個每年春天都要被潮水威脅的小鎮(zhèn)，關(guān)于我手臂上那道傷疤的來歷——她都說：“我心里有數(shù)。”
可我發(fā)現(xiàn)，她心里的“數(shù)”，從來都是沉默。
下午的時候，雨小了。我獨自走到河邊。河水已經(jīng)變黃，渾濁得像熬煮的姜湯。河面上漂浮著枯枝、塑料瓶、一只破布鞋。我蹲下來，把手伸進水里。很涼。水流的力道比想象中大，仿佛有無數(shù)只手在水下撕扯。我想起小時候，母親就是這樣蹲在河邊洗衣服，我坐在她身后的石階上玩水。有一次我滑進了河里，水流瞬間吞沒了我。我以為自己會死，掙扎中抓住了一只手——母親的手。她把我拽上來，狠狠地打了我一巴掌。那是我記憶中她第一次打我，也是唯一一次。打完我，她自己卻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無聲地流淚，眼淚一顆一顆砸在石板上，砸出細碎的水花。
那時我不懂，她為什么哭了。
現(xiàn)在我好像懂了。又好像沒全懂。
傍晚時分，潮水終于漫上了岸。水從門縫里滲進來，像一條條灰蛇，蜿蜒著爬向屋子的中心。母親卻依然坐在那里，擇完菜又拿起針線，縫補一件舊襯衫。針腳很密，很整齊，像她的人生——規(guī)規(guī)矩矩，不留縫隙。
“媽，水進來了。”
“嗯?！彼鹧?看了看地面，又低下頭去，“待會我拿簸箕舀出去?！?
“外面還在漲?！?
“明早就退了。”她說，“春潮就是這樣，來得快，去得也快。像有些人，來的時候轟轟烈烈，走的時候悄無聲息?！?
她的針停了一下，鼻尖動了動，卻沒有抬起頭。我知道她說的“有些人”是誰。那個在我三歲就離開的男人。那個她從不提起的名字。那個讓春潮這個詞在我家成為禁忌的人。據(jù)說他也是在這樣一個春天，乘著一艘船順流而下的。他說要去城里賺錢，回來蓋新房子。結(jié)果房子沒蓋成，人也沒回來。有人說他發(fā)了財，在城里有了新家。有人說他的船翻了，沉在了下游的某處。母親從不打聽，也從不解釋。她只是每年春天，在河水漲潮的時候，擇菜、洗衣、補衣服，仿佛什么也沒發(fā)生過。
夜深了，我睡不著。下樓倒水的時候，看見廚房的燈還亮著。母親坐在窗前，窗外是黑沉沉的夜色和隱約的水光。她面前擺著一個搪瓷盆，盆里泡著什么。走近了才發(fā)現(xiàn)，是一把紅棗。那是她每年春天都要泡的。她說紅棗泡水可以去潮氣。可我總覺得，那不是她的真正理由。
“媽，您還沒睡？”
“睡不著?！彼龥]有回頭，只是伸手撥弄著盆里的紅棗。水面上浮著幾顆飽滿的果實，紅得發(fā)亮，像心臟。
“想什么呢？”
“想這潮水，明天什么時候退?！彼D了頓，聲音低下去，“想你爸走的那天，也是這樣的水。他把船撐到河心，回頭看了我一眼。就那么一眼，什么都沒說。我以為他還會回來，可潮水退了，他沒退。”
我從來沒有聽她主動提起這個人。我的喉嚨突然發(fā)緊，想說什么，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睡吧?！彼咽謴?水里抽出來，濕漉漉的，在圍裙上擦了擦，“水明天就退了。該來的總會來，該走的，留不住?！?
她熄了燈。黑暗里，只有河水還在上漲的聲音，嘩啦，嘩啦，像遠古的嘆息。我站在黑暗中，忽然聞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氣——不是棗香，是泥土的、青草的氣息。那是春潮特有的味道，是腐爛與生長交織的味道，是結(jié)束與開始共存的味道。
我忽然明白，這個女人為什么不肯離開。不是放不下，是把自己活成了這條河的樣子——無論帶走什么，都沉默地接納；無論留下什么，都平靜地流淌。春潮年年來，她便年年等。等一個答案，等一個告別，等一個水落石出的時刻。
可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石出呢？
只有石頭在水底慢慢磨圓，只有潮水在春天準時到來。
窗外，月亮不知什么時候出來了，銀白的光灑在水面上，碎成滿河的鱗片。春潮還在漲，但我知道，母親說得對——它總會退的。
就像所有無法言說的心事，總會在某個深夜，被潮水輕輕帶走。詳情
猜你喜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