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情介紹
我遇見聞夏的那天，整條老街都泡在雨里。
雨季的南方，空氣潮濕得能擰出水來，青石板路被沖刷得發(fā)亮，屋檐下的水珠滴答滴答地砸在青苔上。我躲在騎樓下面躲雨，鐵皮棚頂被雨點敲得噼里啪啦響。就是那時候，一陣奇特的味道穿過雨簾飄了過來。
是紅色的味道。
我轉(zhuǎn)過街角，看見一個女孩撐著一把紅紙傘，把整條灰撲撲的巷子都點亮了。她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棉布裙子，赤著腳站在水洼里，雨水順著傘沿滴落，像在給她拉一道簾子。那股味道就是從她身上來的——是鐵銹混合著某種奇異馥郁的氣息，像花瓣被碾碎后滲出的汁液和血液交融在一起，帶著原始的、野蠻的生命力。
我愣住了。不只是因為那股味道，而是因為她全身都在微微發(fā)光。
不是夸張的說法。在她赤腳踩過的水洼里，那些渾濁的積水竟然變得清澈透亮，倒映出頭頂灰蒙蒙的天空，像裝了一小片被洗凈的藍(lán)。雨滴落在水面上，蕩開的漣漪都泛著細(xì)碎的光。
她朝我笑了笑，露出一顆小虎牙，皺起鼻子吸了吸空氣中的雨味，像個貪吃的小孩。
“你也在躲雨呀？”她的聲音清清脆脆的，像瓷碗相碰。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只是點了點頭。她三步兩步走到我面前，紅紙傘傾斜過來，替我擋住了斜飄進來的雨絲。那股紅色味道更濃了，像一記溫柔的拳頭砸在我胸口。我聞到了什么？是某種花開到爛熟時腐爛前的甜香，是鐵在烈日下暴曬后的氣味，是深山里老樹根須浸泡在溪水里的清冽。所有矛盾的、濃烈的、讓人不安又上癮的味道，都從她身上散發(fā)出來。
后來我才知道，聞夏是一種特別的存在。她出現(xiàn)在每一條需要被記住的老街上，站在這座城市快要徹底消失之前——那些斑駁的墻皮、剝落的門神畫、被曬得發(fā)燙的石階，都會在她觸碰的瞬間重新煥發(fā)出顏色，就像時間突然倒流了二十年。
她會蹲在墻根下，把手掌貼在被風(fēng)雨侵蝕得看不出原貌的墻面上。然后，那些地方會重新滲出新鮮的赭紅色，像血液在被喚醒的血管里流動。她管這叫“品嘗城市的味道”。
“每座城市都有自己獨特的味道，”她舔了舔嘴唇，眼睛亮晶晶的，“北京是烤鴨皮在火上滋滋冒油的味道，重慶是火鍋底料被牛油熬化了之后那股子彈一樣的辛辣味。而這里——”她頓了頓，把沾了赭紅色的指尖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是雨季里紅土被打濕的腥甜味?！?
我問她，為什么會找到我住的那條老街。
她歪著頭看我，那雙眼睛里似乎裝滿了正在不斷升騰的往事：“因為你在失去它之前，正在用心地記住它?！?
我這才想起，最近我確實常常站在自家門前的巷子里發(fā)呆。巷子口那家早餐鋪的招牌已經(jīng)被風(fēng)雨啃噬得只剩鐵皮；拐角那棵老榕樹的根系拱破了路面，像青筋暴起的手臂；隔壁阿婆每天下午四點鐘準(zhǔn)時在院子里哼的越劇調(diào)子，也越來越輕。
我正在用力記住這一切，像最后一次咀嚼一塊即將融化的糖。
聞夏把紅紙傘塞進我手里，轉(zhuǎn)身走進雨里。赤腳踩過水面，留下一串晶瑩的腳印，那些腳印在雨中停留了很久才被沖刷殆盡。她越走越遠(yuǎn)，身上的紅色卻越來越濃，像一團燃燒的火焰，把整條灰暗的老街都映亮了。
我低頭看手里的紅紙傘，雨滴順著傘骨滑落，在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小的漩渦。空氣里殘留著她身上那股紅色的味道，淡淡的，癢癢的，像一根羽毛在心里撓。
那天之后我常常想，紅色到底是一種顏色，還是某一個瞬間被發(fā)酵成了具體的味道？是某種感覺被攤開來，還是指某人注定短暫的出現(xiàn)。而她，聞夏，大概是這座城市派來提醒我的使者——用最濃烈的方式，把一切即將消失的美，都變成了可以品味的味道。
可等我再去找她的時候，整條老街已經(jīng)被拆了一半。推土機轟鳴著碾過青石板，那些她觸摸過的地方，赭紅色正在迅速地褪去。只有空氣中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紅色味道，像一聲嘆息，更像這座城市在消失之前最后的告別。
我撐著那把紅紙傘站在廢墟當(dāng)中，第一次發(fā)現(xiàn)，原來記住本身就是一種深紅色的、帶著鐵銹味的方式。
永遠(yuǎn)地記住她。詳情
猜你喜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