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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情介紹
夜深了，整棟樓都安靜得像一口倒扣的棺材。
我躺在自己家的床上，四肢僵直，眼睛死死盯著天花板上的那盞吊燈。燈罩里積了一層灰，是上個月拆下來擦過之后又落上去的。這些東西我平時根本不會注意，但今晚不行——今晚我什么都注意得到。窗簾的褶皺，門縫漏進(jìn)來的光，空調(diào)遙控器上那個“睡眠模式”的綠色小燈，甚至墻角那道細(xì)得像頭發(fā)絲的裂紋，全都清清楚楚地烙在我眼睛里。
因為我根本睡不著。
不是失眠的那種睡不著。失眠是腦子在轉(zhuǎn)，是焦慮，是翻來覆去地想明天要交的方案?？晌?現(xiàn)在腦子是空的，空的像被人掏過一遍，只剩下一個念頭在來回撞擊顱骨內(nèi)側(cè)——
牙齒。
我的左邊第三磨牙。那顆牙今天下午剛補過。牙醫(yī)說問題不大，淺齲，幾分鐘就好。他確實只用了十幾分鐘，鉆頭的聲音嗡嗡的，像一只蜜蜂在我嘴里筑巢。我咬著那塊藍(lán)色的橡膠擋板，滿嘴都是氟化鈉的味道，又甜又苦，像用漱口水煮過的止咳糖漿。
可他現(xiàn)在就站在我床邊。
這個人我不認(rèn)識。他穿著一件洗到發(fā)白的藍(lán)色襯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兩條瘦而結(jié)實的胳膊。他的手指很長，骨節(jié)分明，右手無名指的指甲縫里嵌著一小塊干涸的白色東西——我猜是樹脂。他就那樣低頭看著我，眼神平靜，像在診室看一張X光片。
“你咬合有問題?！彼f。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我耳朵里，像冰雹砸在鐵皮屋頂上。
我想動。動不了。
不是被鬼壓床的那種動彈不得。是命令發(fā)出去了，身體拒絕執(zhí)行。我清清楚楚地知道我有胳膊有腿，我甚至能感受到被子的重量壓在小腿上，可我就是抬不起手，張不開嘴，連眨一下眼睛都做不到。唯一還能運作的，是那排牙齒。它們咬得緊緊的，咬肌酸脹，下頜骨發(fā)出輕微的咔咔聲，像兩個人在暗處角力，骨骼貼著骨骼，誰也不肯先松一下。
他的左手伸過來，拇指壓在我下巴上，食指和中指扣住顴骨，動作精準(zhǔn)到像做過一萬次。他開始用力，向下的力，掰開我的嘴。
我聽見自己的牙齒在摩擦。先是左邊，然后是右邊。不是磨牙，是更慢、更用力的東西，像有人在一顆一顆地撬開蚌殼。臼齒摩擦的聲音又悶又澀，裹著一層唾液，黏糊糊地鉆進(jìn)耳朵里。下頜關(guān)節(jié)發(fā)出咔嗒一聲脆響，我甚至能感覺到那個小圓盤在關(guān)節(jié)窩里滑了一下，短暫的錯位，然后復(fù)位。
嘴巴張開了。
“挺好的，”他說，“張口度合格。”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像是完成了一個常規(guī)檢查。然后他彎下腰，從腳邊提起一個東西。我這才注意到他另一只手里拎著一個箱子——不是那種黑色的公文包，是真正的牙醫(yī)診療箱，銀白色的鋁合金外殼，邊角磕掉了幾塊漆，露出下面深灰色的金屬層。他把箱子放在我旁邊的床單上，咔嗒兩聲打開鎖扣。
里面整整齊齊地碼著一排器械。
探針。鑷子?？阽R。刮治器。牙挺。牙鉗。每一件都亮得反光，在空調(diào)漏水滴答的節(jié)奏里，閃著細(xì)碎的銀光。最右邊那根根管銼，細(xì)得像一根銀色的頭發(fā)絲，頂端帶著微不可見的倒刺。
我認(rèn)出了它。今天下午，同樣的器械插進(jìn)過我的牙根。
他取出口鏡，左手兩指撐開我的嘴角，把鏡子伸了進(jìn)去。金屬的邊緣碰到我的嘴唇，冰得我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鏡子在我嘴里翻轉(zhuǎn)角度，他歪著頭看，瞳孔微微收縮，像在觀察一塊剛露頭的礦石。
“補得還行，”他說，“不過邊緣有點懸突。我能修。”
他放下口鏡，換成了探針。
針尖碰到牙齦的那一刻，我終于體會到了什么叫“清醒的噩夢”。我能感覺到金屬沿著牙體表面滑下去，越過補料的邊界，在釉質(zhì)和牙本質(zhì)的交界處停住。探針沒有用力，只是輕輕鉤了一下那里，一絲若有若無的酸感，從牙根直竄上太陽穴，然后炸開。
我的左腿突然抖了一下。然后是小腿。然后是整條腿，像被電擊過的青蛙標(biāo)本。
床上立著的黑色塑料袋動了動。
塑料袋發(fā)出窸窸窣窣的聲響。有一個圓滾滾的東西從里面探出頭來，先是一截粉紅色的頭皮，然后是一對半透明的耳朵——是一只小貓。貓崽，剛出生沒多久，眼睛還蒙著一層藍(lán)灰色的膜，四肢軟得像泡過的面條。它從袋子里爬出來，跌跌撞撞地走到我胸口，踩出一個又一個濕漉漉的梅花印。然后它趴下來，把頭枕在我鎖骨窩里，打起了呼嚕。
那呼嚕聲又細(xì)又均勻，每一下都貼著我的皮膚振動，熱乎乎的。
我的手指突然能動了。
先是右手小指，然后是整個手掌。我攥緊拳頭又松開，指甲掐進(jìn)掌心，疼的，真的疼。我把手伸到眼前，五根手指在黑暗里張開又合攏，合攏又張開。能動。真的能動。
我猛地把手伸向床邊。
什么都沒有。床單是冷的。地板是光的。沒有鋁合金箱子，沒有探針鑷子，沒有那個穿藍(lán)襯衫的男人。臥室里只有我一個人，和一只不知道從哪來的貓。
我低頭看著胸口。
小貓還在那兒，睡得很沉，肚子一鼓一鼓的。它的毛是姜黃色的，沾著奶漬，聞起來像剛出生時裹著的那層胎膜。它怎么來的？我從來不養(yǎng)貓。
我張嘴想問，嗓子眼卻干得像塞了一把沙子。
就在這時，我感覺牙齒又開始隱隱作痛。不是下午補過的那顆。是另外一顆，是同一側(cè)，再往里數(shù)第二顆。那顆牙從來沒有出過問題，從來沒有補過，從來沒有被鉆頭碰過一次。但它現(xiàn)在疼了，鉆心地疼，酸、脹、鈍，像有什么東西在里面生根，越長越大，頂開牙髓，頂開牙釉質(zhì)，要從那個肉眼看不見的裂縫里鉆出來。
很慢，但很堅決。
我側(cè)過頭，朝著臥室的門看。門開了一條縫。外面是走廊，走廊盡頭是客廳，客廳正對著玄關(guān)。我確定我鎖了門的，兩圈，反鎖?？纱丝?，那扇防盜門的鎖舌在月光里反射出一絲銀白的光，安靜，筆直，像一根打磨過的探針。
我聽見樓下有人聲。模糊的，隔著樓板的，像一個男人在對誰說話。
“……你咬合有問題?！?
那個聲音說。
然后是一切重新歸于黑暗之前，我嘴里的那顆好牙又疼了一下。詳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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