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情介紹
# 女工
凌晨四點半，紡織廠的汽笛準時響起。
林秀英從狹窄的宿舍床上彈起身來，動作比鬧鐘還精準。同屋的三個姐妹還在沉睡，她輕手輕腳地摸黑穿上工裝——藍布褂子已經(jīng)洗得發(fā)白，袖口磨出了毛邊，但很干凈。她用搪瓷缸子接了半杯涼水，刷牙時聽見隔壁宿舍陸續(xù)傳來響動，咳嗽聲、拖鞋啪嗒聲、誰在抱怨夜里老鼠跑過屋頂。
整座城市還在沉睡，可紡織廠的車間已經(jīng)亮如白晝。
六萬錠紗機同時轉(zhuǎn)動的轟鳴聲，像巨獸的呼吸，從地面?zhèn)鲗е翂Ρ?，再鉆進人的骨頭里。秀英走在車間過道，腳下水泥地微微發(fā)顫。她接班的時間是五點到下午兩點，和整個班組負責維護四十八臺細紗機。機臺間距只有七十公分，瘦小的身體側(cè)著才能通過，空氣中飄浮的棉絮像細密的雪，落在頭發(fā)上、睫毛上、呼吸里。
“秀英，四號機第三錠斷頭了。”
擋車工阿英扯著嗓子喊，聲音淹沒在噪音里。秀英點點頭，快手快腳地走過去。斷頭是常事——紗線在高速旋轉(zhuǎn)中斷裂，必須立即接上，否則會纏住羅拉，造成更大的停機事故。她用拇指和食指掐住紗頭，在指尖捻兩下，對準氣嘴一吹，細如發(fā)絲的棉紗穿進導紗鉤，動作一氣呵成，不到十秒。
這個動作她重復了八年。從十七歲到二十五歲，每天接兩三百次斷頭，拇指和食指的指紋早就磨平了，摸上去像一層老繭。
八年前她剛進廠時，連走路都磕磕絆絆。那時候她剛從四川農(nóng)村出來，背著一個蛇皮袋，里面有母親塞的兩包干辣椒和一條毛線褲。招工的師傅問她為什么來，她老實回答：“家里要修房子，欠了錢。”師傅笑了：“廠里包吃住，每月工資加獎金能有一百多塊，省著點花，年底就能寄回去。”
現(xiàn)在她每月能掙三百塊了，可日子還是緊巴巴的。去年父親生病，她把攢了兩年的錢全寄了回去；今年弟弟考上中專，學費又是她的工資。她翻來覆去地算過：每月生活費壓縮到最低，不吃肉，不買新衣服，還是攢不下錢。廠里的姐妹有的去夜校學英文，有的報了會計班，說等廠子不景氣了就轉(zhuǎn)行。秀英也想過，可實在抽不出時間——加班能多掙計件工資，少睡一小時就能多接幾十個斷頭。
時間在這一天被切割成無數(shù)個動作：接斷頭、換粗紗、落紗、清潔。她像個陀螺，在四十八臺機子間不停旋轉(zhuǎn)。中間有四十五分鐘吃飯時間，食堂永遠人來人往，打菜的大姐手腕一抖，本來就不多的肉片又抖下去兩片。秀英打了份素炒豆芽和兩個饅頭，坐在角落里慢慢嚼。饅頭噎人，她喝一口免費的紫菜湯。
機器沒有感情，它們不知疲倦地轉(zhuǎn)著，發(fā)出嗡嗡的、令人心安又令人心煩的聲音。秀英偶爾會恍惚，覺得自己的心跳已經(jīng)和機器的節(jié)奏合為一體——噗通、噗通、嗡嗡、嗡嗡。她也是這車間的一部分，像一枚螺絲釘，或者一個軸承上的滾珠。
下午一點四十，下早班的鈴聲響了。秀英把最后一錠紗接好，交班給夜班同事。走出車間大門時，陽光猛地刺進眼睛，她下意識瞇起眼，好一會兒才適應(yīng)。春天的風裹著梧桐花的甜腥味撲過來，她深深地吸了口氣——車間里永遠是機油和棉花混合的氣味，還有幾十個人汗水的咸味，她已經(jīng)快忘了外面的空氣是什么味道。
宿舍樓前的晾衣繩上掛滿了工裝，藍的、灰的、白的，像一面面褪色的旗幟。同宿舍的小周從收發(fā)室跑過來，手里舉著一封信：“秀英姐！你家里的信！”
秀英接過信，薄薄的，她心里一沉。母親輕易不寫信，每次都叫村頭的小商店幫忙帶話。她撕開封口，一張紙條掉出來，上面只有幾行歪歪扭扭的字：
“秀英，你爸又住院了。醫(yī)生說需要做手術(shù)，家里實在拿不出錢。你弟弟這個學期的學費還沒交。你在外面要照顧好自己，媽對不住你。”
信紙的角落有一小片水漬，干了以后皺起來，像一朵枯萎的花。
秀英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她聽見遠處車間傳來的轟鳴聲，那聲音穿過梧桐樹和晾衣繩，像大地的脈搏，一下一下地敲在她的心上。她忽然想起今天接的最后一個斷頭——那根紗線斷裂的瞬間，她接上它，它又斷了，她再接上，它又斷了。反反復復，直到她發(fā)現(xiàn)是粗紗本身有瑕疵，才換了支新的。
她抬起手，看著自己粗糙的手指，那上面的紋路已經(jīng)被磨平了，只剩下光滑的、發(fā)亮的皮膚，像兩塊小小的玉石。
她把信紙疊好，塞進枕頭底下，然后拿起搪瓷缸子，去水房打了盆冷水，把臉埋進去。水很涼，涼得讓她打了個激靈。她抬起頭看著鏡子里的自己：二十五歲，眼角有了細紋，頭發(fā)里夾著幾絲棉絮怎么也拍不掉。可眼珠還是亮的，像兩粒被水洗過的黑石子。
她對自己說：明天再去跟組長申請加一個中班吧。多干四個小時，接更多的斷頭，換更多的粗紗。只要能掙錢，什么苦她都能吃。
窗外，夕陽沉入廠房的煙囪之間，天空被染成淡紫色。紡織廠的汽笛再次拉響，夜班的工人魚貫而入，他們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像一根根棉線，從車間里延伸出去，卷向這個龐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秀英把窗子推開一條縫，讓風灌進來。她想起家鄉(xiāng)的稻田，稻花的氣味和車間的機油味完全不同。她忽然笑了——很小，像在嘴角一閃而過的光。
她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張信紙，撕成兩半，又撕成碎片，扔進廢紙簍。然后打開衣柜，拿出一件嶄新的工裝——那是她攢了三個月工資買的，準備在過年時穿回去，讓村里人看看她在大城市過得很好。白底藍條紋，胸前印著“紡織女工”四個字，燙金，筆挺。
她把工裝抖開，對著鏡子比了比，然后疊好，重新放回柜子。
她的手在布料上停留了一秒，仿佛在撫摸什么珍貴的東西。詳情
猜你喜歡
